

今天看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,画中贵妇们有着瓷器般的肌肤、光洁饱满的额头,眉毛几乎淡到看不见。这并非画家的艺术夸张,而是一场席卷欧洲上百年的审美狂热。为了拥有"高额头",当时的女性不惜忍受疼痛,甚至冒着中毒的风险。
这场风潮的源头,要追溯到一位诗人——弗朗切斯科·彼特拉克。1327年,他在法国阿维尼翁的一座教堂里遇见了自己的缪斯劳拉,随后为她写下大量十四行诗。

15世纪中叶意大利细密画中的彼特拉克与劳拉
在诗中,劳拉的形象几乎不染凡尘:苍白的面庞、金色的头发,还有一片开阔明亮的额头。几十年后,这些特征成了意大利贵族圈竞相模仿的对象。
诗人卢多维科·阿里奥斯托更进一步。他在1516年的长诗《疯狂的罗兰》里描写女巫阿尔奇娜时,特意强调她的额头"光滑平静,如同抛光的象牙"。
对于当时的女性读者来说,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赞美,而是明确的美貌指标——额头必须又高又宽、肤色匀净,而且发际线处不能有一丝碎发。

《维纳斯的诞生》,桑德罗·波提切利绘,1485-1486年
如果说诗人的作品还只是浪漫描绘,那么大连证券配资服务网修士阿尼奥洛·菲伦佐拉(1493-1543年)则把这件事彻底"标准化"了。他在1548年出版的《女性之美对话录》里,像拆解机器一样逐条分析女性的五官,其中对额头的描述极为详尽:要"宽阔、高挑、明亮,平静得像无风时的水面"。
这本书很快成了贵妇们的案头指南,天生条件不够的,就只能靠人工改造——把发际线附近的头发连根剃掉,多余的毛发统统拔干净。

《穿红衣的女士肖像》,佛罗伦萨画派,无名氏作于15世纪
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?这里有两层逻辑。
第一层和性别观念有关。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们普遍认为,浓密的体毛是男性气质的标志。一个女性如果眉毛过重、发际线太低,甚至会被医生怀疑"嗓音变粗、性格刚硬",严重时还可能被扣上"不易生育"的帽子。对于以婚嫁为人生重心的贵族女性来说,这几乎是致命的评价。
第二层来自教会的压力。神职人员不断告诫女性,脱毛、化妆、戴首饰都是"虚荣之罪",是诱惑他人堕落的工具。但讽刺的是,越是被警告,女性越是想尽办法去追求完美外表——世俗圈子的评价比教会的恐吓更现实,时尚最终压倒了教条。

左图:《葡萄牙的伊莎贝拉肖像》,罗吉尔·凡·德·韦登工作室,约1450年
配资炒股右图:《女士肖像》,罗吉尔·凡·德·韦登画派画家,15世纪
那怎么才能让额头变得光滑无毛呢?最温和的办法是拿镊子一根一根拔,虽然疼但至少安全。如果想快一点,就得用各种"猛药"配方。这些秘方被写进家族手稿里,和药方一起代代相传。
其中最有名的一个配方,来自卡特琳娜·斯福尔扎伯爵夫人的手稿,她曾是意大利弗利和伊莫拉的统治者。这份写于1509年之前的秘方,名字就直白得吓人——"让毛发脱落且永不再生"。做法是把干蟾蜍磨成粉,加入羽扇豆粉和烧明矾,加水煮沸过滤,静置八天后涂在皮肤上。效果如何先不说,光是这成分就足以让人头皮发麻。

卡特琳娜·斯福尔扎伯爵夫人《实验集》(Gli Experimenti)手稿页面
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。额头光秃还不够,肤色必须白。当时最流行的美白产品是"威尼斯铅白",主要成分是铅。1562年,医生乔瓦尼·马里内洛在他的美容书《女性装饰》中收录了大量面膜配方,里面常常混入这种铅白,还要加上珍珠粉、蛋清和各种花瓣。
这些铅白涂在脸上,短期内确实能让皮肤显得惨白透亮,但铅会慢慢侵蚀皮肤、破坏毛囊,导致脱发、牙齿变黑、慢性头痛,甚至全身铅中毒。更可怕的是,当时的医生几乎从不把这些问题和化妆品联系起来,女性只能一边继续涂,一边忍受越来越严重的身体不适。

《蒙娜丽莎》,列奥纳多·达·芬奇绘,1503至1506年间
眉毛的处理也如出一辙。如果天生眉毛不够淡,就彻底剃掉或拔光,只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。人们相信,这样露出开阔的眉眼,能显得人更高贵、心灵更纯净。

这场"高额头风潮"一直延续到16世纪末,还从意大利传到了英国,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本人就是忠实追随者。到那时,光洁的额头和高高的发际线已经成了贵族身份的标签。为了贴上这个标签,欧洲各地的女性心甘情愿地承受疼痛,拿健康做赌注。

左图:《勃艮第的玛丽肖像》,米夏埃尔·帕赫尔绘于1490年
右图:据信为卡特琳娜·斯福尔扎的肖像画,洛伦佐·迪·克雷迪作于1481至1483年间
如今回看这段历史,那些肖像画里宁静端庄的面容背后,藏着的是一段漫长而残酷的身体改造史。为了符合别人定下的审美标准,她们拔毛、剃发、往脸上涂铅,忍受灼伤和中毒的风险。今天我们再看到这些,会觉得匪夷所思。但仔细想想,"为美受苦"这件事从来没有真正消失,只是换了形式而已。
那么,500年后的人回看我们这个时代,会不会也觉得我们现在的某些美容方式,同样疯狂得不可理喻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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